月光下竹筏。记者 刘峥 摄
月亮渐渐升上来,高高地挂在寥旷的夜空,洒下缕缕清辉,仿佛在清洗还没有退去的暑气。月饼堆在桌面上,散发着甜蜜的香气,跟外面皎洁的月光相呼相应,激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丝丝乡愁。
谋生的城市离家乡不是很远,几十公里的路程,平坦的路面畅通无阻。平时也许是工作上的琐事缠身,有时竟有一两个月不回老家。老母亲常常坐在门口眺望村头,想着自己的小儿子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回来。当然,这些细节都是在家的大哥在电话里告诉我的。其实工作琐事是一码事,城市的流光溢彩,歌欢舞乐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自己,哪里还记得那昏黄的灯光?
城里的月光被璀璨的灯火淹没了,没有很清亮的感觉。乡下的月圆之夜,整个村庄沉浸在月光的温柔喃语之中。近处的房屋,连瓦楞都看得很清楚;远处的树儿轮廓也十分清晰,没有一丝含糊。没有人愿意错过这般美好的月光,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都一齐出来,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时候。
小时候,自己家里人多,张口吃饭要的,读书伸手要的,日子过得是紧巴巴。父母更是珍惜这片月光。他们掐着手指算好日子,只要是过了初五,他们就从来没有浪费过一点月光。
有月光的日子,他们早早起来,弄好一天的饭菜,交代家里喂猪喂鸭等家务活,便扛上锄头,别上镰刀,带上饭和酸菜,兴冲冲往田地里赶去。整整一天我们就没有办法见到他们的影子了。我们只按照他们的吩咐把家务活干好,就匆匆忙忙去学校读书。等到我们放学回家,家里依然是空空荡荡的。外面的月亮已经爬得很高,一切都亮堂堂的。
不知什么时候,月光里传来父母说说笑笑的声音,显得那么愉悦。他们披着月光,泥土沾湿了衣裳,浑身散发着汗味。挑着的箩筐装满了猪菜南瓜等什物,父亲的肩上还扛着沉重的柴火。他们没有那种疲惫不堪的表情,相反在月光中,显得那样兴奋,仿佛是刚刚看完一场精彩的演出或者电影。他们说,在月光下劳动真是轻松。酷热的太阳走了,凉凉的月光洒下来,身上的劲更足了,干得更加猛了。不知不觉中,月亮升高了,他们才感觉要回家了。路又是月光照亮的,坑坑洼洼的山路也不例外,路上的一点小水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父母穿梭在这条山路上,轻车熟路,很快就回到家。
踩着月光回家。我们小孩大了,也慢慢领会到了。有时候跟着父母到地里劳动。白天,太阳很大,只能在一些阴凉的地方或者玉米叶子下薅草,施施肥。等到太阳走了,就放开来,刮地,挖坑,填土,虽然累,却没有消耗人的热气,感觉很清爽,待到感觉肚子微微饿了父母便招呼着回家了。一路上,夜风习习,一切亮汪汪的,没有夜的恐怖。秋天时候,那洒在草叶上亮晶晶的露水都看得见,充满着诗情画意,怪不得父母喜欢在月光下劳动,然后踩着月光回家。
当然这种美好享受只是偶尔的。父母总是赶我们去学习,说这些重活是大人干的,小孩子就需要把书读好就好了。再说夜里也常常有虫蛇出没,不小心碰上了可能被咬了,那是很可怕的事情。但父母始终是踩着月光回家,脸上充满笑容。我们也常常感到生活充满希望,尽管那时候,家里吃的是酸菜泡饭,一家人还是那样其乐融融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溜走,对月光美好的感觉一直藏在心里。即使有时候月光被灯光遮蔽了,但喧嚣之后,自己依然被月光惊醒。
今晚的月亮很好。又是一年中秋节,迷恋月光的老母亲不愿到城里来,继续在地头侍弄她那陪伴了一辈子的泥土,或者种点玉米,或者栽点棉花,她歇不下来,地也歇不下来。我也听之任之,毕竟一辈子的情怀一下子是难以割舍的。好在老家有着大哥,侄儿们照顾照顾还是可以的。
月光穿过窗子,打在我脸上,似乎在提醒我。我看见了母亲那一双期盼的眼睛,那目光如月光一样明亮,抓住我内心最柔弱的部分。我怦然心动,赶紧收拾行李,把月饼一一装好,叫上妻女,匆匆出门。
我们也要踩着月光回家,月光是我们回家的轮子。
(作者简介:莫景春,毛南族,广西环江人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广西河池市作协副主席,曾在《民族文学》《美文》《四川文学》等全国文学刊物发表散文数十万字,有多篇被《散文选刊》等转载。荣获广西花山文艺奖,叶圣陶教师文学奖,刘三姐文艺奖,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。散文入选《中国散文年度佳作2015》等各种选本,著有散文集《歌落满坡》《被风吹过的村庄》。现供职于广西河池高级中学)
